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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遠|從新出唐志蠡探以北齊山東石刻為代表的北派書風對初唐雄健新風形成之意義

2019-10-23 10:53:00  作者:高遠  來源:最新e77樂彩網站

  ● 摘要

  南北書派之爭自魏晉以來不絕。以《文殊般若經》為首的北齊山東地域碑碣摩崖作為北派書風代表,對初唐雄健新風的形成具有重要意義。本文旨在探討以北齊山東石刻為代表的北派書風于初唐楷書之意義。從新出楷書墓志出發,論證初唐雄健新風非顏真卿早期書風影響,而是當世社會在新形勢下對北派書風繼承與創新的普遍反映,其對書法史觀調整與當代書法創作確有深遠意義。

  ● 關鍵詞

  新出  唐志 山東  北派  初唐

  一、以北齊山東石刻為代表的北派書風在初唐地位的確立

  1、北齊山東石刻為隋唐之際北派書風代表

  自魏晉以來,因南北政權的對峙及社會結構、生活習俗、審美觀念的差異,書法的南北差異問題一直存在。至清阮元《南北書派論》《北碑南帖論》,明確總結了南北書派各自特點、優勢及“究心北派”的重要性。[1]北派書法已非地域概念,而具有風格屬性,它主要是指隋唐及以前有別于以“二王”為代表的典雅流美,娟秀細膩,而表現為古拙質厚、粗獷雄強的風格特征。

  北派書法在中國書法史發展中一直占據重要地位,根源即在中國歷史對北朝的偏愛。以隋唐看,“隋唐的歷史繼承于魏晉南北朝,溯源于魏晉南北朝。如果要分主、次的話,應該以北朝為主。”[2]政治制度上對北朝的繼承為文化藝術上對北朝文化的汲取奠定了基礎。隋朝銘石之書多承北齊、北周遺緒,“初唐四家”中,歐陽詢勁拔險絕,褚遂良早年也一派古質氣偉的北派面孔,只是到風格成熟期才將南北書風有機融合。可見,隋入唐之際,較南派書法相比,北派書法占有絕對優勢。

  真正影響隋唐楷書發展的北派書法具體何指?又具有何番風格面目呢?從目前留存的魏晉南北朝石刻遺跡看,北魏楷書與隋唐楷書間存在明顯差別。北魏楷書用筆方挺遒勁,點畫提按分明,結體茂密緊實,具有自身獨特的風格面貌。而隋唐楷書大用筆含蓄嚴謹,結體寬博平正。因而,對隋唐典雅端莊之風起先導作用的絕非險勁斬截的北魏楷書,東魏至北周時期書法復古之風成為北魏楷書向隋唐楷書轉化的真正關捩。

e77乐彩手机登录  北朝后期刊刻佛經活動大肆盛行,書法復古之風大興。篆書與隸書筆法、結構開始介入北魏楷書,進行新一輪風格重塑。《文殊般若經》作為代表,在隋唐楷書發展中具有重要意義。

  《文殊般若經》是北齊刻經的重要題材,包括《文殊般若經碑》(以下簡稱《文》)與《文殊般若經》摩崖。《文》原立于今山東省汶上縣與寧陽縣交界處的水牛山山巔,1973 年移至汶上縣文化館。無立碑年月,后人多以書風歸于北齊。《文殊般若經》摩崖主要分布在山東與河北兩地,并以位居山東為主,如東平洪頂山三處、泰山徠徂山一處、鄒城嶧山兩處、鄒城尖山、陽山、唐王山各一處、汶上水牛山一處。碑刻與摩崖雖因制作工藝、環境各不相同存有差異[3],但整體書法特征相近,引領當時時代書風,如楊守敬言:“北齊結體用筆,大抵如是。”[4]以《文》為例,現將其書法特征分析如下:

  1)、筆畫含蓄飽滿:《文》筆畫以圓筆藏鋒為主。橫畫藏起藏收,起筆或方或圓,如“者”,第一橫圓起圓收,中段力度和緩統一,呈渾厚之勢。第二長橫起筆雖作回鋒,卻筆頭略為方銳,中間提筆,兩端頓挫明顯,顯見楷化特征。豎畫雄健有力,作主筆時更毫不猶豫,如“非”右豎頓鋒起筆,行筆鋪毫施力,極其渾厚;又如“生”豎畫甚為雄壯,且有外拓之勢;此右拓外闊之勢具有普遍性,如“得”、“時”的豎鉤。撇、捺畫較多隸書筆法遺存,收筆頓駐,而起筆與中段也頗飽滿,如“波”、“爾”。點畫狀若三角形水滴,圓渾飽滿,如“法”之三點各有不同,卻均為唐楷面目。(表1)

  

    

  2)、結體雍容寬博:《文》結體平正端方,橫向寬闊,縱向緊促,中宮疏朗,筆勢外拓,布白勻稱,并略有上大下小之拙趣。整體寬綽平和又富于靈活變化,或扁或方,或左傾或右放,重心或高或低,妙趣橫生,如楊守敬言:“《文殊碑》平情而論,原本隸法,出以豐腴,有一種靈和之致。”[5]《文》為隸化的楷書,自然寬和古樸,點畫豐腴飽滿,而存靈動之逸。

  3)、氣韻渾慕簡靜:《文》非獨有“靈和”之質,包世臣說:“《般若碑》深穆簡靜,自在滿足。”[6]其意態安閑自在,簡澹渾慕,沉靜深遠,毫無縱橫爭折之氣,觀之令人如對至尊,內心寧靜平和。

e77乐彩手机登录  概言之,“《文殊碑》以其含蓄的用筆、豐腴的點畫表現出“淵懿茂密”的氣格,又以寓變化于雍容的結體透出“靈和之致”的神韻。”[7]此書風在隋唐延續不絕。同在汶上的《章仇氏造像碑》,雖用筆多了些方挺與篆書寫法,然豐潤峻爽而又開宕雍容的風貌如出一轍。山東東阿縣《曹植廟碑》一派篆隸楷兼備的書體面目,但用筆、結體則明顯一脈相承,尤其較近楷書的字,如“文”“為”“正”“言”等完全為《文》寫法。此外,山東地區的《曇獻等造像摩崖題記》《泰山經石峪金剛經》、徂徠山映佛巖《文殊般若經》摩崖、尖山《文殊般若經》摩崖均為《文》風格的延續。

  如果復古之風是北魏楷書向隋唐楷書過渡的重要一環,那《文》則為其中關鍵,成為隋唐楷書風格定位的先導。復古之風下,在楷書中融入篆隸書筆法和體勢的作品比比皆是。篆隸書平正工穩的體勢中和了北魏楷書奇絕恣肆的骨架,使結體普遍由“斜畫緊結”轉向“平畫寬結”。同時,篆隸書用筆的圓潤含蓄,渾勁飽滿也大大消減了北魏楷書方銳斬截的點畫,使北魏楷書到隋唐楷書的銜接中擁有了典雅雍容的氣息。《文》并非把篆隸痕跡直接嫁接于楷書,而是自然融入其中,故超越于北朝其他書作,更與隋唐楷書氣息相接。這種高度使其當之無愧成為初唐北派書風的代表,與山東地域其他碑碣摩崖一起,影響初唐楷書審美風尚的發展、轉變。

  2、南北書風融合下的北派書風發展   

  唐太宗貞觀廿二年(648),唐太宗命房玄齡等重修《晉書》一百三十卷,并御撰宣、武二帝及陸機、王羲之四論。[8]四論確立貞觀后期的藝文綱領,于書法藝術則更加明確地提出以東晉王羲之為最高標準的“崇王觀”。從貞觀十年“融合觀”到貞觀廿二年“崇王觀”提出的十余年時間,以二王為宗的南派書風在南北書風融合的大背景下盛行,并客觀上極大加速南北書風最終完全融合的步伐。褚遂良中晚期代表作《房玄齡碑》《雁塔圣教序》所確立的新妍婉媚的“初唐楷則”為南北書風融合畫上完美句號,影響朝野內外。自貞觀后期至永徽之后的石刻書風,多《雁塔圣教序》風規,故清毛枝鳳《石刻書法源流考》云:“自褚書既興,有唐楷書,步能出其范圍,顯慶至開元各碑志,習褚書者十有八九,褚搨俱在,可覆案。”[9] 

  “武德、貞觀、永徽時期的楷書碑刻,基本呈三系向前發展,表現為:晉楷的延伸、北朝復古銘石書的馀緒和初唐書風的確立。”[10]“北朝復古銘石書”即為以北齊山東石刻為代表的北派書風,“晉楷的延伸”與褚遂良所代表的“初唐書風的確立”均為二王一系的南派書風,這說明在南北書風融和之時,北派書風式微卻仍具一席之地。從筆者對此期楷書墓志風格考察可進一步印證,具褚遂良書風面目者為總數的52。3%,幾占大半,成絕對壓倒之勢;另有如《王康墓志》《李君妻張君墓志》《張樹生墓志》《亡宮九品墓志》等,或粗獷豪放、草率隨意,或端莊文雅,樸中帶秀,都可見北派書風的影跡。[11]在南派書風日益消融北派的影響下,北派書風暫時退居位后,為時代風尚新變及盛唐經典范式確立,打下由量變到質變的堅實基礎。

  3、時代風尚轉變與北派書風優勢地位確立

  褚遂良秀逸婉媚書風自貞觀中期至開元百年間影響延綿不絕,就連徐浩、顏真卿等盛唐書家早年也深受其影響,但開元之后的褚書時風逐漸走向細密、精謹、淺薄。此時的唐代,社會穩定,國力強盛。文學上,以高適、岑參代表的昂揚激進的邊塞詩與李白代表的浪漫主義情調詩歌一改初唐靡弱詩風;繪畫上,吳道子創造的勁健生動的線形與王維“破墨”寫意的革新創造;樂舞上,汲取中外多元民族精華的唐朝樂舞亮相。一種熱烈奔放、壯美森嚴、雄闊博大的盛唐氣象日已出現,與之相適應的,不應是“增華綽約”的初唐楷則,而為更具盛唐氣象的新書風,如丹納言:“作品的產生取決于時代精神和周圍的習俗。”[12] 

  在社會要求創新求變的極高呼聲下,許多書家便結合時代審美的需要,自覺或不自覺地將目光再次投向北派書法。在當時,“二王”真跡已甚少,客觀上為書家取法南派帶來不便,而北派以北朝山東石刻為代表的遺跡、拓本存世頗多,其參合篆隸古法而形成的高古、雄渾、質樸的境界與盛唐氣息恰合,成為盛唐書風形成過程中的主導,并鑄牢其在南北書風博弈中的絕對優勢地位。

  二、初唐雄健新風對北派書風的繼承發展

e77乐彩手机登录  實際上,在社會對新審美風尚日益需求下,以顏真卿為代表的諸多書家便著力從山東及周邊地區的大量北齊石刻汲取營養,將圓潤飽滿的用筆、寬綽雍容的結體,加之完備謹嚴的楷法結合,日漸形成盛唐書風的雛形。“顏書出于北碑”的最早提出者包世臣言:“《般若碑》(山東),渾穆簡靜,自在滿足,與《郙閣頌析理橋》(陜西)同法,… …平原、會稽各學之而得其性之所近。”[13]沙孟海指出:“對于顏真卿書體的淵源,值得研究探索一下,……我認為顏真卿真書主要精神淵源于《泰山金剛經》《文殊般若經》《雋敬碑銘》《曹植廟碑》……由于前人未見各碑,所以未聽說有人指出過。”[14]朱關田認為:“魏晉以來,我們可以從諸如《顏謙婦劉氏墓志》《經石峪金剛經》《文殊般若經》等碑版中,找到與顏真卿書體中某些風格相近似的地方。……可以說是顏書的先河。” [15]又說:“顏真卿楷書結法與褚氏一樣,平正寬結,同出北齊,只是用筆一改褚氏之細挺,其渾厚圓勁,或出自《經石峪金剛經》《文殊般若經》以及隋代《曹植廟碑》《章仇禹生造像》。”[16]顏真卿書法受以《文殊般若經》《泰山經石峪金剛經》《章仇禹生造像》等北齊山東地域碑刻、摩崖風格的浸染,才得以從初唐四家的審美范式走出,形成顏氏成熟書風的早期狀態。這種具體變化可從近年新出顏真卿書志中證實:

  1、雄健新風在新出唐志中表現 

e77乐彩手机登录  長久以來,書學界對顏真卿早期書風的研究因資料匱乏無從深入,將其44書《多寶塔碑》(以下簡稱《多》)(圖1)作為早期書風代表與書風嬗變的最初節點。至1997年與2003年,在河南省洛陽偃師市首陽山鎮與洛陽市龍門鎮先后出土顏真卿41歲與32歲書《郭虛己墓志》(以下簡稱《郭》)(圖2)與《王琳墓志》(以下簡稱《王》),為研究其45歲前之早期書風嬗變提供了重要依據。

  《王》(圖3)具有濃郁的初唐書家用筆風貌,如點多采取褚遂良書法(簡稱“褚書”)露鋒直下,提筆收鋒,但無論小點、大點、短點、長點,其腹部均多呈圓形,絕少有褚書中偶出的銳三角形;遇到幾點并列,此志多并排而置,如“烈”“州”,靈秀不足,憨拙有余。橫畫穩勁中更顯古澀樸拙,起筆先逆向而行,不做重按轉而右行,運行中略有提筆,至末端收筆回鋒令其飽滿,但無明顯頓挫。此基本特征與褚書相近,只是較褚書橫畫中間運行處的提筆與向上微拱的弧曲程度還略欠缺。有些在褚書中極富特色的橫畫也偶有出現,如“武”左下橫。撇畫具有褚書中的隸書意味,長撇上粗下細、重起輕收者少,即便有之,也線條中實渾樸,少秀逸飄舉之氣。大部分撇畫在斜度、彎度、粗細上承褚書變化,起筆略作重頓,形成或圓或方的出頭,后略提筆下行,至中下部緩速壓筆,后略提筆出鋒。轉折多無頓挫,以圓轉為主,是初唐楷書的延續。鉤畫古意十足,或小鉤含而不露,或長鉤從容溫和,如“于”幾乎不事重按,僅留筆后向左緩緩帶出。豎畫不似褚書的遒媚多變,無有中間內凹的取勢,而類虞世南書法(以下簡稱“虞書”)的平直勻凈;褚書豎畫的婉轉時見,如“匣”“存”“月”等。遇左右豎并置仍采取右豎中段略向左凸出,顯出挺勁的弧度,構成內擫的結構體勢。整志虛和散淡的意蘊則與虞書更為相近。字間筆畫排布從容合宜,絕無劍拔弩張的緊張沖突感,如“規”“麗”,秀雅中略含嬌羞之態。(表2)剛過而立之年的顏真卿依然籠罩在初唐四家的光環之下,尚未形成自家風格。

  

  自《郭》出,顏真卿擺脫初唐書家影響而形成早期風格雛形的嬗變軌跡逐漸明晰。與《郭》《多》相比,《王》總體充盈率真、樸質的拙趣,線條粗細基本一致,缺少變化而稍感薄弱;結體稚拙樸茂,平畫寬結,端正平和,與《郭》《多》的筆畫秀勁飄逸,提按變化強烈與起止端飾飽滿,結體欹側,重心上移是有顯著區別的。

  自《郭》至《多》間關聯,筆者以二者共有的六個單字做比照分析:

e77乐彩手机登录  a)。議:《郭》與《多》結體均略欹側,但《郭》重心居中,而《多》偏上。

  b).金:《郭》撇細捺粗,弧線彎曲柔美,具有褚書的秀媚之氣,同時結體不求平直端正,底橫向左延伸,比《多》更添活潑縱逸;而《多》字體方正,嚴謹規范,外圍輪廓成完整圓形,撇、捺以勁直見長,末橫均穩居于字之中軸線上。

  c).年:二者有四處不同,具體體現為:①《郭》與《多》的長橫、短橫均有左低右高的欹側,且《郭》的傾側角度更大,《多》則平正。②《郭》長橫已有橫細豎粗的對比,但無《多》明顯。③二者長橫收筆都頓挫成飽滿的結節,但《多》橫畫收筆處明顯下壓,結節更為凸顯。④《郭》結體長方,豎畫舒展,而《多》為求外圍輪廓圓整,豎畫尾部收筆較早,與舒展的長橫形成對比。

  d).南:二者橫折處均頓挫分明,折角有力,但《郭》的字形中軸線左偏,下半部內部空間疏闊,而《多》則端莊平正,下半部內部空間茂密。 

  e)。戶:此二字乍看一致,且橫折處都方折挺勁;細觀之,《郭》撇畫較多開闊發散,線條遒勁而弧曲柔媚,保留撇畫中細末粗的隸書化意味。相比之下,《多》撇畫上粗下細,規整精嚴,已為完全楷法。

  f).道:《郭》用筆比《多》更勻麗平和,不以遒勁勝,橫細豎粗對比不強烈,捺畫舒展仍似褚意,結體略呈左低右高的俯仰,瀟灑開張;而《多》體態中正,捺筆末端壓筆重按,渾勁圓厚。(表3)

  

  綜之,較《多》早兩年的《郭》字畫豐滿,剛柔相濟。筆畫間提按分明,長橫畫,無不做左低右高的傾斜。起收筆頓挫,尤其收筆的頓按,向下壓筆,成一收束之斜“結”,同時,橫細豎粗,轉折方折,頓挫有力,包圍結構的單字略有外拓之勢,這些特征在《多》中更加強化穩固。 

  當然,《郭》與《多》雖僅隔兩年,差異顯見。用筆上,《郭》比《多》瘦勁秀逸,多類褚遂良法,尤其長撇、長捺遒媚屈曲,溫婉舒和,時參隸意;豎畫或向或背,或斜或直,無不得勢;“門”旁、“同”之“弩”筆,“刺”“荊”“月”等字之末筆,“木”之豎畫,活脫婉轉。單字或大或小,非《多》中求“小促令大,大蹙令小”的規整劃一,有些筆畫還較纖細,初唐瘦硬感未消盡,與《多》遒勁精整尚有差距。結體較《多》更從容疏朗,端秀可稱,字近長方,偏左欹側,結構并不緊斂,且字腳基本為“平腳式”,故有寬博之態;相比之下,《多》用筆法度規范,特點明確,結體更規整端正,重心靠上,外輪廓收束求圓,章法茂密,略有受《干祿字書》程式化影響下的板滯之態。總體而言,與《王》尚處在初唐書家光環下的階段不同,《郭》與《多》無本質區別,已初現顏真卿楷書的典型特征,《多》之后的顏書只是化方為圓,對比與夸張愈加明顯,故我們將《郭》《多》一類遒美雄健之風規為其早期書風階段。

  其實,以新中國以來出土楷書墓志看,自高宗至武后時期,與顏真卿雄健寬博書風相近者不在少數,至顏真卿書《郭》《多》后依然不絕,如《裴皓墓志》書刻時間大致在龍朔三年(663)十月五日,風貌近于《多》與晚期《顏勤禮碑》之間。用筆方圓兼備,以圓為主,多用藏鋒,起止與轉折交待含蓄內斂,筆意圓渾,雖略肥厚卻不失骨力,且與顏書強化筆畫提按與拉大粗細對比一致。單字外輪廓近圓,外緊內松,沉穩持重而不失開闊坦蕩。[17]與此相近的還有《岑嗣宗墓志》(圖4)、《霍松齡墓志》(圖5)。《岑嗣宗墓志》結體愈加圓渾豐滿,樸厚憨拙,與顏晚期《麻姑仙壇記》《大唐中興頌》等近。《霍松齡墓志》則雄渾而不失柔美,具華貴典雅之氣。

e77乐彩手机登录  至安史之亂前,與顏真卿早期書風相近的楷書墓志不在少數,書法并為不俗,如約書于開元二十九年(741)的《李元璥妻鄭氏墓志》(圖6)書風遒麗灑脫,與《多》神韻相合。筆致干練豐勁,點畫提按頓挫有力,結體穩健精整,一派朝氣蓬勃、精神煥發的昂揚之氣。約書于天寶五載(746)的《劉氏妻韋氏墓志》(圖7)點畫厚重卻不臃滯,撇、捺披拂間難掩雄強豪邁之意;結體豐麗多姿、圓熟流暢,精神氣格已與盛唐相接。與書于此階段的《王》[開元二十九年(741)]與《郭》[天寶九年(750)]相比,其較《王》僅晚五年,但筆畫純熟,氣局宏大,而《王》卻略感稚拙,并拘泥于初唐書家影響之下;如若與晚于其后四年的《郭》相比,僅精嚴規整欠之,卻獨有雍容華貴之神采。

  2、雄健新風對北派書風的繼承與發展 

e77乐彩手机登录  此些近顏早期《郭》《多》風格墓志所書時間集中在高宗早期至玄宗安史之亂前。它們與顏書早期風格間到底有何種關聯?從書刻時間上,它們大都早于代表顏早期遒健之風的《郭》《多》出現,如《裴皓墓志》《岑嗣宗墓志》《霍松齡墓志》,因而不存在受顏真卿書法風格影響的問題;其次,從顏真卿書法的傳播角度看,顏真卿在書壇及社會廣泛影響力的出現并非早年《郭》《多》時期。從26歲(公元734年)出仕為官到“安史之亂”爆發(公元755年)此二十余年時間中,幾無其書法活動的歷史記載可證,這與安史之亂后的情形形成了鮮明的對比。[18]此外,從風格成熟度上看,從《王》到《郭》《多》《東方朔畫像贊》,書風逐漸從溫潤古雅向遒健寬博轉變,逐漸擺脫初唐書家影響,在新時代審美風尚下漸具“顏體”雛形。成熟顏體,是自《謁金天王神祠題記》《麻姑仙壇記》《顏勤禮碑》《顏家廟碑》等雄渾豪邁、高古質樸的具有獨特純熟風貌之作,成為“盛唐氣象”的真正典范,并確立顏真卿于書史上的崇高地位。故而,這些與顏真卿早期風格近似的書跡,都非顏真卿影響之產物,而是“當時自覺或不自覺取法北派氛圍下所形成的時代書體,也反映了當時審美風尚的漸變過程。” [19] 

  初唐雄健新風與以北齊山東石刻為代表的北派書風間的關聯是本質存在的。從氣象上,北方騎射民族的壯志豪邁、獷悍質樸的情懷如血液般注入蓬勃開放的北朝文化中。歷經與漢文化多元融合,這種民族氣質與“盛唐氣象”相通。北派書法作為北派民族文化精神的代表,其所具有的豪邁渾穆、大氣端莊、雄強樸質的書風必然為反映“盛唐氣象”先聲的初唐新風所選擇,形成精神氣質上的深切暗合。

  從技法角度,初唐雄健新風亦對北派書風有所繼承與發展。以《多》與《文》作比,用筆上,均以圓筆藏鋒為主,中鋒行筆,內含篆籀氣,徐用錫稱《多》“用筆結字,極圓勢穩力足鋒中。”然《多》點畫更為圓潤渾厚,精致細膩,交待到位。橫畫中有些起筆較為外露,而收筆處均以明顯頓筆回鋒作圓滿收筆,干凈利落,愈增雄渾大氣之勢。主筆豎畫往往粗壯有力,與橫畫相接則格外形成橫細豎粗對比,富于節奏與律動感。撇畫純為楷法,起筆挺健,至收筆愈為輕盈飄逸之態。捺筆保留北派書法中隸書筆意,收筆頓駐,結尾常踢出長鋒,渾厚又不失峻利感。撇畫與捺腳高度持平,呈現出一種舒展沉穩之美。點畫變化多端,或圓或方,但均在尾部收鋒飽滿圓潤,亦為北派渾厚特征延續。《多》橫折行筆至轉折處,有的如聳肩提筆頓挫,有的按筆削肩暗轉,變化較多,方圓兼濟,遒勁穩健,豪邁勁拔。

  結體上,《多》如《文》,整體中宮疏朗,布白勻整,體勢端莊平穩,結體寬博,正氣飽滿。《文》因深刻有隸書影響的烙印,橫向寬闊,縱向緊促,并略有上大下小之拙趣。在整體寬綽平和的基調上,也不乏靈活變化。結字體勢或扁或方,或左傾或右放,重心或高或低,妙趣橫生,仍是楷法完備的唐楷未成前的自由狀態。而經初唐楷則確立至盛唐前夕,《多》則結構嚴密,受烏絲欄界格約束,字體變扁為方,重心居上,內緊外松,左低右高,略有欹側。在保存《文》寬綽雍容之勢上,《多》進一步作夸張處理,運用“外拓”筆法,將字形四周撐滿,左右豎與撇捺都竭力向外圍拓展,氣度恢弘博大。

  《文》與《多》所處時代各不相同。后者取法北派,后經初唐法則賅備與南北書風融合,多了份對法度的孜孜以求與對儒雅精致文人氣息的崇尚,故楷法謹嚴,技藝純熟,并更多趨向與盛唐氣象相接的博大恢弘、渾厚雄健。故而,《文》渾慕簡靜,自在滿足,古雅含蓄,富有靈和之致,而《多》所具有的時代新風則雍容博大,雄健遒美,蓬勃富有朝氣。

  3、初唐新風在新時代下對北派書風重塑的啟示意義

  在顏真卿早期書風之前,已有不少墓志顯露出雄強寬博新風,有些水平甚至高于顏書,如在《王》[開元二十九年(741)]仍拘囿于初唐書家影跡時,比其早78年之久的《裴皓墓志》(圖8)便已雄厚豐茂,完全擺脫初唐瘦硬書風的影響,展現出一派成熟的盛唐氣象。這說明在顏真卿之前,雄強寬博的時代新風已成社會的普遍共識,這便極大改變了顏真卿創造盛唐楷書書風的固有觀念,趨使學界對初唐晚期楷書新風的生成遞變做深層研討,不斷完善、調整固有書法史對初唐楷書生態的認知構架。有關新出書法史料對書法史觀構筑的意義,如陳振濂所說:“(它們)都不僅僅是在原有的書法史上增加一些新內容而已,而是由于它們作為史料的被發現,牽動了整個書法史的解釋框架與史觀模型的重新調整。”[20]

  在國力日漸強盛的初唐晚期,文學、繪畫、詩歌、樂舞等各方面都在為時代新風之變革積蓄力量。在書法諸書體中,以新出書跡為據,楷書的變革并非舊有書史所說滯后于以唐玄宗代表的隸書、以張旭代表的草書和以李陽冰代表的篆書革新,這場變革已經在初唐晚期的社會中悄然拉開帷幕。順應社會需求而動的雄健書風根植于端莊渾樸、寬博雍容的以北齊山東石刻為代表的北派書風,在已有的唐楷成果之上總結創造,最終形成法度完備、雍容儒雅、雄強寬博的時代新貌,為以顏真卿中晚期書風為代表的盛唐經典范式的出現打下堅實基礎。當今又逢盛世繁榮的時代,繼承與創新是落在新時代每位書法工作者肩頭的重任。我們“不要背上傳統的包袱,但我們也不能背上創新的包袱,我們應該放下包袱,老老實實地學習。”[21]摒棄浮躁與諸多外界誘惑,博取廣約,潛心深入傳統經典,并深入時代審美新訴求,選擇性地取舍吐納,力求創造出展現時代風采的精品佳作!

  結語

  古拙質厚、粗獷雄強的北派書風以《文殊般若經》等山東北齊碑碣摩崖為代表,一改北魏楷書方銳斬截、奇絕恣肆,以篆隸體式、筆法與氣韻重塑,成為向工穩端莊,典雅雍容的隋唐楷書過渡之關捩,并在初唐早期占絕對優勢。自貞觀后期至永徽之后,北派書風為初唐楷則所代表的南派書風的繁盛而消融,卻暗自為初唐審美新風出現積蓄力量。在時代呼喚博大氣象的浩然聲勢下,當世書家從北派書法中汲取營養,使其成為盛唐書風形成中的主導。

  以顏真卿早年《多》與新近出土的《郭》《王》分析比對可知,自《王》至《多》及《東方朔畫像贊》為顏真卿早期書風階段,是逐漸從溫潤秀雅向遒健寬博過渡,逐漸擺脫初唐書家影響,在時代審美風尚新變下漸具“顏體”雛形的過程。從新近出土的初唐楷書墓志可見,與顏真卿早期雄強新風相近者不在少數。從書刻時間、歷史影響及風格水平三方面推斷,體現初唐雄強新風的大批書作并非顏真卿早期書風影響所致,而是在社會審美新風尚的日益需求下,諸多書家著力從山東及周邊地區的北齊石刻汲取營養并加以創新的成果。

  初唐雄強新風與以北齊山東石刻為代表的北派書風本質上一脈相承。北方壯志豪邁、獷悍質樸的民族氣質與“盛唐氣象”相通,北派豪邁渾穆、大氣端莊、雄強樸質的書風也必然為反映“盛唐氣象”先聲的初唐書法新風所選擇。然初唐雄健新風與北派書風畢竟所處不同時代,一個為北魏楷書向隋唐楷書過渡的中間產物,法度未備,自由爛漫;一個從初唐楷則與南北書風融合中走來,法度謹嚴,精致儒雅。初唐雄強新風以技法與意韻之演繹與重塑,完成北派書風在新時代語境下的全新詮釋,無疑給當代創作以有益啟示。

e77乐彩手机登录  初唐楷書墓志的近世出土揭開初唐楷書生態的神秘面紗,證明初唐新風流行于顏真卿早期風格形成之前,一改雄強新風為顏真卿獨創與楷書革新滯后等固有論斷,對書法史觀調整確有積極意義。

  ——高遠(山東省書協教育委員會委員、山東省青年書協女書法家委員會秘書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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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參考資料:

  [1] 阮元認為北派書法指”中原古法”,即篆隸傳統,見《歷代書法論文選》第630頁,當代白砥認為“篆隸古法”指樸素感、自然性和中實的點畫意識,見《關于篆隸古法》,載《中國書法》2006年第八期,第54-55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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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石連坤。山東汶上水牛山《文殊般若經碑》研究[D]。中國美術學院。第32頁)

  [4] 楊守敬.楊守敬集·激素飛清閣評碑記[M].湖北人民出版社、湖北教育出版社,1997 年,第 562 頁。

  [5] 同上。

e77乐彩手机登录  [6] 包世臣.<中衢一勺><藝舟雙楫>[M].黃山書社,2014 年版,第 380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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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唐〕魏徵等撰.《隋書》卷二《高祖》下[M].中華書局出版社, 1973 年版,第54頁。

  [9]〔清〕毛枝鳳.石刻書法源流考,據清光緒刻本。

  [10] 按,“初唐楷書碑刻發展三系”的論述,參照黃惇撰《唐代初中期楷書的三個問題》一文,未刊本。

  [11] 高遠。新中國出土唐代楷書墓志書法風格研究[D]。上海大學。第50頁。

e77乐彩手机登录  [12] 丹納.藝術哲學[M].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版,第32頁。

  [13] 上海書畫出版社,華東師范大學古籍整理研究室選編點校。歷代書法論文選〔C〕。上海書畫出版社,2002年版,第651頁。

  [14] 沙孟海.沙孟海論書文集[M].上海書畫出版社,1997年版,第631頁。

  [15] 朱關田。顏真卿書法藝術及其影響[A]。劉正成、朱關田。中國書法全集 25 顏真卿[C]。榮寶齋出版社,1993年版,第20頁。

  [16] 朱關田.顏真卿書法藝術及其影響[A].劉正成、朱關田.中國書法全集 25 顏真卿[C].榮寶齋出版社,1993年版,第23頁。

  [17] 高遠.新中國出土唐代楷書墓志書法風格研究[D].上海大學.第96頁。

  [18] 張傳旭、杜浩.反差與誤解---顏真卿唐代書學地位的真實狀況[J].南京藝術學院學報,2008,(02),第65頁。

  [19] 王連富.顏體起源及影響[D].四川大學.第33頁。

  [20] 陳振濂。近代三大發現對書法新史觀建立的積極影響[J]。文藝研究,2008,(12),第118頁。

e77乐彩手机登录  [21] 孫曉云。作品的背后就是我們這個時代[J]。中國書法,2019,(06),第17頁。

 

責任編輯:張曉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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